随着直播电商与短视频平台的兴起，越来越多的游客开始通过抖音等电商平台购买旅游产品。由此产生的一个新问题是：游客在下单过程中逐步勾选、确认，付款后平台自动生成一份《团队境内旅游合同》，但合同中并无游客的手写签名或电子签名。这种"勾选即生成"的合同是否成立生效？旅行社只承担"合同未上传文旅部平台"的责任而免于"未签订书面合同"的责任，是否可行？本文结合法律规定与执法实践，谈谈笔者自己的看法。

从法律性质上看，游客在抖音平台购买旅游产品并付款的过程，本质上是《民法典》上的要约与承诺。平台页面显示"为保障您的权益，请阅读并同意团队境内旅游合同"，该项为强制勾选事项，游客不勾选便无法进入下一步预约行程，且只能由购买账号本人完成确认。合同自动生成后载明了旅行社名称、经营范围、行程信息等必备事项。这种以数据电文形式订立的合同，符合《民法典》第四百六十九条关于书面形式的规定，也属于《电子签名法》所承认的数据电文形式。换言之，合同的成立要件是当事人的合意，而非必须在纸面落笔签名。在传统线下交易中，签字是合意最常见的证明方式；但在电子交易场景下，游客的勾选、确认、付款这一系列连续行为，同样可以构成其对合同内容的明确承诺。因此，仅以合同"没有签名"为由认定旅行社"未与旅游者签订书面旅游合同"，进而适用《旅游法》第五十七条进行处罚，在法律上是存疑的。

问题的关键在于勾选的程序设计是否足以证明游客"已经看到并理解了合同"。如果平台仅仅在页面设置一个勾选框，游客不打勾便无法付款，但合同全文折叠隐藏、无需阅读即可勾选，那么这种勾选更接近于一种形式上的"格式条款点击"，无法确定游客是否真正知悉合同内容，执法中认定合同已有效签订就欠缺说服力。反之，如果平台的技术设置要求游客必须将合同文本逐页浏览、拉动至页面最底部之后，勾选框才被激活可选，那么有理由认为游客的勾选是建立在实际阅读基础上的真实意思表示。对于后者，签字形式的欠缺至多属于合同签订方式上的轻微不规范，不应拔高为"未签订书面合同"的违法行为进行处罚。

需要强调的是，合同成立并不当然意味着旅行社履行了全部法定义务。根据文化和旅游主管部门的相关规定，包价旅游合同的签订情况应当上传至全国旅游监管服务平台。如果旅行社未按规定将合同信息上传，属于独立的程序性违法行为，应当依照相应规定追究责任。但这两项责任应当分开评价：上传义务是行政监管层面的要求，不能反过来以"已上传"推定合同签订合法，也不能以"未上传"为由掩盖或替代对合同签订本身的判断。合同签订是否规范，取决于订立过程是否保障了游客的知情权和选择权；合同上传是否合规，取决于旅行社是否履行了平台报送义务，二者不能混为一谈。

在执法尺度上，对于"强制拉到底才能勾选"这一情形，笔者的建议是贯彻《行政处罚法》处罚与教育相结合的原则。不轻易启动处罚程序，但可以通过发函告知、责令整改等方式，督促旅行社与平台规范合同签订流程，例如完善阅读确认机制、增加短信或页面提示告知合同已生成、明确游客查阅和下载合同的渠道等。若旅行社或平台在收到整改要求后仍不改正，继续使用不规范方式签订合同，损害游客权益的，届时再依据"未签订规范书面旅游合同"的相关规定予以处罚，既于法有据，也符合过罚相当的要求。对于首次发生、危害后果轻微并及时改正的，还可以考虑适用"首违不罚"制度，实现法律效果与社会效果的统一。

电子旅游合同是大势所趋，监管的目光应当从"有没有签字"转向"游客的合意是否真实、知情权是否得到保障"。对于平台经济中出现的新业态、新模式，执法机关宜采取包容审慎的态度，在守住游客权益底线的同时，为行业创新留出合理空间。旅行社和平台经营者也应以此为契机，主动完善合同订立的各项技术细节，让每一份电子合同都经得起法律的检验。

首发：微信公众号“冯律聊文旅”